川普数月前宣布惩罚性关税使得欧盟痉挛的一幕不会再上演了。 1月17日，当川普再次挥舞战旗，威胁如果格陵兰岛没有“完全彻底地卖给美国”，将对丹麦、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英国、荷兰以及芬兰课之以重税，欧洲展现出高度一致的团结。川普将贸易压力与领土主权挂钩，恐导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陷入成立70多年以来最严重的信任危机。

美国总统川普为取得格陵兰不惜以关税施压欧洲。图为飘扬在努克建筑上的格陵兰旗帜。（路透社）

英国“金融时报”报导，美国总统川普扬言制裁反对其接管格陵兰的盟邦，为了反击，欧洲联盟（EU）各国正考虑对美徵收总额930亿欧元的关税，或限制美企进入欧盟市场。

这是数十年来跨大西洋关係最严重的危机。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警告美国，“关税将损害跨大西洋关係，并可能引发危险的恶性循环。”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与德国总理默茨、法国总统马克宏和英国首相斯塔默紧急会谈后表示：“丹麦王国对欧洲大陆其他国家一致发出的信息感到高兴：欧洲不会屈服于胁迫”。

来自英国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面对川普关税威胁：英国罕见地提高声调，唐宁街称，透过威胁徵收关税强行吞併格陵兰岛的行为“完全不可接受”。史塔默首相越来越迫切地希望结束对美国总统的妥协姿态。

法国政界无论左中右，週日一致谴责了唐纳德·特朗普对反对美国吞併格陵兰岛的国家徵收新关税的威胁：“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这一令人不安的世界秩序愿景”、“这是不可容忍的胁迫”…

法国总统马克宏週日一早表示，如果川普威胁加徵关税的计画付诸实施，他将要求欧盟“启动反胁迫机制”。这项被称为“经济核武”的反胁迫机制，真正实施需要欧盟多数国家表决通过，其作用包括冻结进入欧洲公共市场的准入权或阻止某些投资。

欧盟27国大使週日下午在布鲁塞尔就川普威胁徵收关税进行紧急磋商，儘管会议预计不会立即发布声明，但旨在就美国总统引发强烈反应的最新威胁展开意见交流。

正在首尔访问的义大利总理梅洛尼表示已与川普通话，告知其威胁徵收关税是“错误之举”。丹麦外交大臣拉斯穆森表示，面对川普徵收关税的威胁，“我们所熟知的世界秩序”和北约的“未来”正面临风险，他坚称丹麦对“欧洲的坚定支持”毫不怀疑。

丹麦、芬兰、法国、德国、荷兰、挪威、瑞典和英国发表联合声明指出： “关税威胁正在严重破坏跨大西洋关係，我们将继续团结一致、协调应对。我们决心捍卫我们的主权。”

週六，川普在欧洲国家派遣军队前往丹麦自治领土格陵兰岛参加联合军事演习后措辞强硬地宣称，这八个国家“前往格陵兰岛目的不明”，它们“参与这场极其危险的游戏”，这是不可接受的。川普威胁要对这些国家徵收新关税，直到“达成完全出售格陵兰岛的协议”。川普宣称，将从2月1日起对以上八国徵收10%的附加税，到6月1日可能提高到25%。

法国农业部长安妮·热内瓦尔週日表示：“川普最初将关税作为一项经济工具，如今，他却将其作为胁迫手段来使用。法国经济部长莱斯库尔週一前往柏林会见德国同行，就启动反胁迫机制协调立场。去年7月，针对美国施加附加关税，马克龙曾提议启动反胁迫机制，但没有得到德国支持，如今，法国政府相信柏林发展。

週日，德国工具机和工业设备供应商协会呼吁欧盟动用反胁迫工具。该协会主席贝特拉姆·考拉特在声明中表示：“如果欧盟在此事上让步，只会鼓励美国总统提出下一个荒谬的要求，并威胁徵收新的关税。”

除了使用“反胁迫工具”，欧盟27国还可以採取另一种应对措施，即重新启动针对930亿欧元美国商品的报复措施。这项报复措施在2025年7月与美国达成一项“屈辱”的协议后暂停实施。该协议严重不平衡，规定对欧洲进口到美国的货物徵收15%的关税，但钢铁和铝除外，这些产品仍需缴纳50%的关税，而欧洲人则承诺取消对美国工业和农产品徵收的所有关税。欧盟当时认为，接受这项条件是让华盛顿继续参与乌克兰事务并确保与美国贸易关係“稳定可预测”所付出的代价。

该协议本应在未来几天内由欧洲议会审议，一直採取观望态度，以保留更多谈判筹码的欧洲议会的议员们面对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威胁改变了态度，欧洲议会右翼领袖、德国人曼弗雷德·韦伯明确表示，在目前情况下不可能批准该协议。欧洲议会第一大党人民党中的第一大政治力量自由党表示，“现阶段我们无法投票支持通过这一协议。”

美国总统川普在社交平台表示，北约20年来不断告诫丹麦，必须消除俄罗斯对格陵兰的威胁，可惜丹麦一直不作为，认为现在是行动的时候。

引北约信任危机

川普在社群媒体发文称如果美国不接管格陵兰，俄罗斯与中国就会捷足先登，强调只有美国才能保护格陵兰安全。川普更在17日对欧洲8国祭出关税威胁，直到这些国家同意美国拥有格陵兰。

华尔街日报指出，川普的经济威胁及对盟友价值轻蔑，令整个欧洲更感震惊。面对川普回锅这一年来美国持续对大西洋彼岸传统盟国的敌意，欧洲各国至今仍无所适从。

北约建立在西方民主国家休戚与共的理念上，依赖不仅军事基础设施，更有信任与政治凝聚力。美国对欧洲盟友信守承诺，在盟友受攻击时出手捍卫的信念一直是北约吓阻力量的基石。如今这种信任和承诺受到严重质疑，大西洋两岸不少人忧心北约盟誓还能否恢复如初。

退役美国陆军中将、前美国驻北约大使鲁特（Doug Lute）说：“北约仍能存续，但作为70多年来维繫整个组织的信任已然破碎，因此将难以发挥有效作用。”

川普再次威胁要接管格陵兰，考验欧洲想透过有限让步来转圜的策略。欧洲领导人陷入两难境地：既害怕进一步激怒川普，又得在守护格陵兰上展现决心。

过去一年，儘管欧洲国家对川普处理贸易、俄乌战争以及跨大西洋关係的方式深感疑虑，但始终不愿与川普撕破脸，策略本质採取一种以经济利益换取安全保障的权衡。

欧洲领袖一直试图用奉承和顺从的方式来应对川普，北约秘书长吕特（Mark Rutte）去年夏天甚至幽默地称川普为“爸爸”；但欧洲人越来越担心这种低姿态根本无法奏效。

去年初川普政府再次上任后连番言词抨击与政策转弯，让欧洲感觉美国正背离二战后建立的跨大西洋体系。川普政府在移民和言论自由问题上痛批欧洲传统盟邦，同时威胁对欧洲商品加徵关税，好不容易美欧达成贸易协议后，川普推动的俄乌和平再次重创跨大西洋伙伴间的信任。

北约唯一一次援引创始条约第5条“集体防卫”条款，是2001年911恐攻后集体表态力挺美国；然而如今川普一再表现出不愿支持北约第5条的态度。

去年6月北约峰会前被问及是否支持集体防卫时，川普回答“这要取决于你的定义。第5条有很多种定义”；上週他在社群贴文称“我怀疑若当我们需要北约时，他们会不会为我们挺身而出”。

川普多年的一贯观点就是“美利坚治世”（Pax Americana）是美国沉重负担，认为这种体系让盟友得以佔美国便宜。

欧洲盟国意识到美国从“世界警察”角色抽身已不可免，但没料到川普政府会表现得如此轻蔑与敌意。川普日前嘲讽丹麦保卫格陵兰的能力时，称对方实力不过是“两架狗拉雪橇”，甚至指责丹麦及其他欧洲盟友向格陵兰派遣军事人员的做法危及世界和平。

英国广播公司（BBC）指出，当前讽刺的是欧洲及北约正努力与川普政府合作，以保障一个欧洲国家（乌克兰）的主权免受外部势力（俄罗斯）侵害，但美国先是对委内瑞拉主权进行军事干预并拘捕其总统，又继续威胁另一个欧洲国家（丹麦）主权，尤其丹麦和美国还都是北约成员。

北约过去也曾经历严重内部分歧，如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期间，美国迫使英、法停止入侵埃及，以及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遭法、德反对。

但曾担任北约发言人13年、现任伦敦智库“皇家联合军事研究所”（RUSI）的龙杰斯古（Oana Lungescu）表示，之前那些对北约来说固然艰难，“可这一次的严峻程度实属前所未见。在我看来，普丁和习近平肯定正乐于一旁看戏”。

北极融冰推动各国竞逐 川普为格陵兰不惜施压盟友

随暖化融冰开启新航线与经济机会，北极重要性不断上升，如今格陵兰身陷大国地缘竞争核心圈的窘境。

川普17日贴文，称将自2月1日起对丹麦、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英国、荷兰及芬兰8个欧洲国家的商品加徵10%关税，理由是他们反对美国掌控丹麦自治领土格陵兰，还说若美国未能就取得格陵兰达成协议，关税自6月1日起再提高至25%。

基辅独立报（Kyiv Independent）一篇分析指出，川普一直执著于掌控格陵兰，称“如果我们不过去，俄罗斯就会去，中国也会去”川普对格陵兰执著，早在2019年就提出收购想法，当时遭到丹麦与格陵兰断然拒绝。

去年重返白宫以来川普开始重话，多次表示美国将“不惜任何手段”得到格陵兰。透过军事行动成功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洛后，川普对美国动用硬实力的念头显得更放胆，不论对象是敌人还是盟友。

世界最大岛格陵兰位于北美与欧洲之间的北极圈，面积约220万平方公里，人口仅约5.6万且多数为原住民伊努特人（Inuit）。但格陵兰地理位置使其在飞弹预警系统和监控北极军事与商业活动方面战略价值极高；随冰层融化开启新航线与经济机会，北极重要性不断上升。

智库“欧洲政策中心”（EPC）执行长楚雷格（Fabian Zuleeg）说：“目前并不存在来自俄罗斯或中国的重大或迫切安全威胁，足以正当化美国为拿格陵兰动武。”

他指出，莫斯科与北京确实在北极地区拥有利益，但俄、中在北极的利益目前仍能透过既有的外交、经济与安全机制加以制约，“把当地描述为面临迫切威胁是在误导”，美国夸大安全顾虑只是为合理化自身更单边且具胁迫性的作为。

另有人指出，或许川普反映的是对长期趋势的焦虑而非迫在眉睫的危险。外交政策研究所（Foreign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高级研究员平克斯（Rebecca Pincus）指中国的科研破冰船已定期赴北极。

平克斯表示，格陵兰在地理位置确实相当重要，尤其攸关牵制俄罗斯的水下军事能力；但她也说目前格陵兰并不存在迫切威胁。

华盛顿邮报指出，儘管川普曾称气候变迁为“骗局”，但北极暖化速度约为全球平均的4倍，这使得自然资源逐渐露出、潜在航道得以开启。环境变动使北极成为充满机会、也潜藏衝突风险的地区，可能都是促成川普谋取格陵兰的因素。川普之前表示想取得格陵兰，是因战略位置及蕴含的鑽石、锂与铜等资源。

智库“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研究员、曾任五角大厦负责环境安全副次长的古德曼（Sherri Goodman）说：“部分原因在于海冰融化，使他所设想在格陵兰推动的经济发展变得更具吸引力。”随地球最北端持续暖化，影响所及恐改变国际社会运作模式

北极海冰随隆冬期间冰层形成并扩展，通常在每年3月达到高峰，接著开始融化，每年9月左右冰层覆盖面积缩减至最低。除俄罗斯、加拿大既有的北极圈航道外，具备破冰能力的船隻开始走一条横越北冰洋、能大幅缩短东西航运的“中央航道”。

去年10月一艘中国货柜船利用北极圈的航道前往欧洲，较原本走苏伊士运河的航程缩短约20天。若未来夏季北极地区完全无冰，全球贸易格局可能因此重塑。

科学期刊“自然”（Nature）2021年刊出的一项研究，根据不同升温程度模拟北极未来因冰层销融而呈开放水域时间，发现若全球气温较1850至1900年的平均值升温摄氏2度，可供航行时间将延长63天；若升温3.5度，则几乎整个北极每年至少会有3个月处于可航行状态。

但科学家警告外界不应低估北极融冰带来的风险，无论何时出现“无冰夏季”，当地都是一种极端环境。北极融冰可能造成难以预测的海洋状况，例如风向与浪涌的变化，一旦发生紧急状况，备援的港口也十分有限。

研究区域气候风险的气候科学家拉贝（Zack Labe）说：“船舶进入这些区域，反而可能变得比过去更加危险，而不是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