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推窗,金陵城犹在残雪的怀抱中沉睡。前日那场大雪的银妆尚未褪尽,清冽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唤醒了我——昨日方自香港抵宁,这覆雪的古都,正是我挥洒了九年青春的地方。忆昨日旅途,本欲乘云翼直抵建康,然天道微茫,竟误巳时之飞舶。幸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古训在心,未惶馁,星驰赴鹏城,终乘未末之鹢首。翼掠层云,暮霭苍茫时,复踏六朝烟水之地。故交俞君海东,遣使相迎于通衢。道旁残雪皑皑,莹然如玉——此乃前日金陵初雪之痕,寒光映心,若涤尘虑。这清冽的雪光,如天地无声的箴言,昭示着机缘的叵测与心境的澄明:失之东隅,未尝不能收之桑榆;旅途的周折,或正是涤荡浮尘、映照本心的序章。

信步踏雪而行,《金陵雪霁有怀》的诗句便随着足印自然流淌:
“银鳞漫裹石城行” —— 曦光微露,积雪覆盖的屋瓦、城垣反射着清冷的光,细碎跳跃,宛如无数银鳞密密包裹着古老的石头城。我行走其间,步履所及,皆是光与寒的交织。
“廿载烟云触目生” —— 眼前的景象朦胧起来,廿载光阴的烟云倏忽翻涌。虽实际羁留此地九年,但那浓缩了求学、立业、成长的岁月,其厚重与绵长,在心中沉淀得何止廿年?熟悉的街巷覆上新雪,竟成了时光隧道的入口。
“粤海孤篷曾渡月” —— 那年南粤少年,怀揣憧憬与微茫,如一叶孤舟驶离故海。清冷的月光是唯一的航灯,照亮未知的水域,也映照着离乡背井的孤寂与勇毅。
“钟山晓色共擎旌” —— 当紫金山(钟山)的轮廓在朝霞中显现,南京城苏醒了。初升的朝阳不仅染红了山峦,更点燃了心中的旌旗——那是求知的渴望,是投身新生活的热忱,是青春无畏的宣言。我与这座城,在晨光里共同“擎”起了人生的征帆。
“玄武冰封千尺鉴” —— 玄武湖静默着,寒潮锁住了碧波,化作一面巨大的、凝固的明镜(鉴)。这冰镜,映着铅灰的天与素裹的堤柳,更深邃处,仿佛也凝冻了我在此九载春秋的倒影——湖畔的沉思、青春的喧笑,皆被这“千尺鉴”悄然封存。
“台城柳认旧时旌” —— 台城遗迹旁,古柳虬枝负雪,默然伫立。凝视它们,恍然觉得这些沧桑的见证者竟认得我——认得那个曾在它荫下怀抱理想、意气风发(旧时旌)的少年。柳条轻颤,似在低语:别来无恙?这柳的“相认”,岂非天地万物对一颗持守本心、不忘初心的灵魂的无声回应?
“未销积雪如封瓮” —— 墙角檐下,厚厚的积雪堆积如坛,浑圆而深藏。在我眼中,它们恰似一只只被泥土封存的老酒瓮(封瓮)。这白雪覆盖的“瓮”,岂不正是封存我金陵九年所有悲欢记忆的容器?清冷之下,蕴着岁月的浓醇。
晨光中,这份复杂的“寒温”之感,令我蓦然想起昨夜那场温暖如春的盛宴及席间即兴吟诵的诗句。


昨夜甫抵金陵,承蒙旧友盛情,设宴“东隅轩·九门宴”洗尘。窗外雪映金陵,寒气犹存;席间却是高朋满座,暖意盈室。吾亦师亦友的尹石先生(昔掌江苏丹青之牛耳,诗书画印皆臻化境),携名笔王平先生、凤凰卫视俞公加林先生及剪纸妙手吕敏伉俪,围炉畅叙。觥筹交错间,言及世相人生,感慨系之。
席间,尹公抚盏慨然:“余写竹数十载,人号‘江南一竹’。此‘一’者,非谓魁首,乃独守本心耳!岂效妄人自诩‘天下第一’耶?”此语如金石掷地,众皆颔首。忆昔我沉疴卧榻香江,尹公心悬挚友,特托海东千里驰书慰问,更惠金帛以助药石。后闻先生亦曾罹患恶疾,然其志如岩竹,风摧不折,尝以“自信自强,心怀朝阳”八字箴言勖我。这穿越病榻寒夜的良言,与亲友倾力扶掖共铸无形心盾,终助我渡劫厄,历大手术而重生。谚曰:“良言一句三冬暖”,诚哉斯言!尹公之德,岂止墨竹清芬?其风骨如竹之劲节,其情谊若冬日暖阳,于无常世事中,立定一颗不惑不移的本心(‘一’之真谛),方是抵御风霜、传递温暖的根源。


高潮迭涌,尹公肃容,奉一青田石章,莹润生辉——此乃丁亥年(2009)我初创《中华时报》时,先生亲镌之信物,曾与报徽同置刊首十数载不易。今夕亲持此章郑重相赠,复濡毫展素,为诸君各书“福”字丹书。翰墨氤氲,情谊流转,举座动容。这枚温润的石章,承载着岁月的砥砺与不变的承诺;那一个个饱蘸深情的“福”字,在寒冬雪夜绽放出人间的至暖。器物有恒,情谊无价。一枚旧章,穿越光阴,印证的是初心未改;一幅福字,落墨成春,书写的是当下共珍的暖意。


我感其厚谊,遂以丙午年印联之历为报。此历印制精雅,其上所刊春联,乃我为报社新岁所撰:
上联:驊騮遍種吉祥玉
下聯:中華時報傳捷音
橫批:馬到功成
并释其意:上联“驊騮”,穆王八骏,日行千里,喻本报勇立潮头,担当道义如良驹;“遍種吉祥玉”,化“种玉”之典,喻步履所及,笔触所及,皆播撒希望于时代沃土,期其化为润世圭璋。下联“傳捷音”,承旧岁“傳正聲”之志,更寓报道当传发展强音、家国凯歌、事业荣光。横批“馬到功成”,点明将临之丙午岁肖,寄同仁勠力同心,如骏马破关,必抵功成之岸!此“种玉”之喻,深契此境——在冰雪覆盖的大地上,信念与耕耘(驊騮之志),情谊的温暖与共同的志向(福字之温、席间之暖),便是埋下希望的种子,期其化为美玉,辉映时代。
感怀激荡,遂于席间口占一绝:
雪映金陵情愈暖,
历载嘉言志长存。
岁转丙午瞻新骏,
竹韵犹随福字温。
此刻,在这清冷的雪晨,重吟昨夜席间诗句,其意蕴竟与《金陵雪霁有怀》的心境及眼前哲思浑然贯通:
“情愈暖”:正是对“未销积雪如封瓮”中那份孤寂清寒最有力的回应与超越。冰雪覆盖的金陵,因昨夜深厚的情谊(尹公赠章书福、挚友围炉)与温暖的记忆(九年之忆、病中扶助),其底色终究是人心的暖流。这暖,足以融化千尺冰鉴。那枚握在手中的青田石章传递的温润,与心间“福”字的恒久暖意,正悄然消融着“封瓮”之寒——冰雪的封存,恰是大地对生机的酝酿;记忆的窖藏,只为在情谊的阳光下酿出更醇厚的芬芳。
“志长存”:道出了岁月长河中,如尹公“自信自强,心怀朝阳”般的金石良言与当年“擎旌”之志,历劫弥坚,成为穿越风雪的精神坐标。台城古柳的“相认”,不正是对这持守本心、不忘初志的灵魂的无声印证?
“瞻新骏”:点明时序更迭(丙午年将至),寄寓着对未来的热切展望,如骏马待驰。这“新骏”之姿,呼应着印联中“驊騮遍種吉祥玉”的期许,在雪沃的大地上,埋下春日的种玉之梦——以耕耘播撒希望,待时化育圭璋。
“竹韵犹随福字温”:以竹的清雅气韵(尹公风骨“守本心”的象征)与“福”字的温馨祈愿作结。这“温”,是昨夜轩中的墨香人情,是今晨雪光里石章与记忆传递的恒久暖意,更是历尽沧桑后,心怀中那轮不灭的“朝阳”(自强信念)所散发的不竭热力。

此番金陵归宁,一夜一晨,雪境同而心境异。昨夜之诗,凝结于人情鼎沸的雪夜,见证本心如玉的温润(尹公之竹、石章、福字)与播种未来的豪情(种玉之联、丙午新骏)。今晨之诗,流淌自天地岑寂的雪晨,感悟岁月如鉴的映照(玄武冰鉴)与记忆封藏的醇厚(积雪封瓮),并在古柳的“相认”中,印证持志不迁的回应。
两诗宛如双璧,一暖一思,一聚一独,隔夜辉映。雪落金陵,不仅覆盖了城池,更在人心深处印下双重的印记:它既是冰冷的镜鉴,映照往昔烟云与世事无常;更是温润的玉胚,在情谊的暖阳与本心的坚守中,孕育着丙午新岁的种玉之梦与驊騮之志。这冰与暖的交融,封存与破土的辩证,便是天地无言的大美,亦是生命在岁寒中臻于丰盈的哲思。尹公石章在手,“自信自强,心怀朝阳”箴言在心,前路纵有霜雪,亦当如岩竹挺立,心向朝阳。
附录:诗作二首
一、 雪夜席间即兴口占
(2026.1.21夜於金陵)
雪映金陵情愈暖,
历载嘉言志长存。
岁转丙午瞻新骏,
竹韵犹随福字温。
二、 金陵雪霁有怀
(2026.1.22晨於金陵)
银鳞漫裹石城行,
廿载烟云触目生。
粤海孤篷曾渡月,
钟山晓色共擎旌。
玄武冰封千尺鉴,
台城柳认旧时旌。
未销积雪如封瓮,
重把寒温贮一觥。
2026.1.22晨记于G7221南京南-苏州园区




